什麼是「愛的零用金」？
原來，宜蘭縣55歲以上長者，只要踏入全縣154處社區照顧關懷據點與八處醫事巷弄長照站，上課、量血壓，就能領到相應點數。例如，參加預防及延緩失能課程可獲得三點、健康講座有兩點，其他健康促進課程可獲得一點。集滿點數，就能向「好生活柑仔店」兌換衛生紙、洗衣精等生活用品。
宜蘭縣政府社會處的「健康存錢筒・愛的零用金」專案實行三年多來，已吸引近萬名長者踏出家門；長者為了集點，也積極參與預防及延緩失能課程。對照世界衛生組織（WHO）的長者整合性照護指引量表（ICOPE），參與者的認知功能、行動功能、營養狀態和情緒障礙，都大有改善。
疫情趨緩，長者健康卻走下坡
時間拉回2022年，台灣剛進入後疫情時代，人們紛紛恢復正常社交活動，宜蘭縣社會處卻發現一個令人憂心的現象——疫情趨緩，長者的健康卻明顯走下坡。
「疫情前，8、90歲長者來到社區，會一起聊天說笑；但疫情結束後，他們失智、失能，非常嚴重，」林蒼蔡驚覺，疫情期間長者無法出門，社交活動參與率下降，導致孤單情緒障礙與行動力降低。「他們退化的速度不是一年一年老，而是一天一天老，我們再也不能等了！」
疫情之後，林蒼蔡發覺長者退化速度大幅增加，必須加快啟動高齡照護計畫。圖片來源：翁佳如攝
這個問題不只發生在宜蘭縣，也反映在全台灣的數據上。衛福部統計顯示，台灣有五成年長者罹患至少三種慢性病，不健康餘命長達八年。在宜蘭，2024年65歲以上長者比例已近20%，超越全台平均，將比其他縣市更早邁入超高齡社會。
為了追趕老去的速度，林蒼蔡決定邁開大步，原訂2023年才要執行的「健康存錢筒・愛的零用金」專案，被他提前到2022年加速啟動。「把健康存起來，讓長者健康樂齡、在地老化，這是我們希望得到的，」他說。
如何變健康？邀長者集點換贈品
社會處先回顧了高齡政策。2020年，宜蘭縣推出「高齡生活大學」專案，鼓勵長者重返校園、完成年輕時無法讀書的夢想，甚至拍下學士服畢業照；2021年，又將運動、講座等課程製成影片，透過「宅一起守護您」方案，遠距照顧長者。
政策雖受好評，但林蒼蔡還是看到三大問題：首先，高齡者政策門檻多是65歲，但在宜蘭縣等非都會區，許多人55歲便進入退休生活；其次，多數長者「宅」慣了，不愛踏出家門；最後，宜蘭地形多變，從濱海到山區，村落分散，偏鄉長者難參與活動。
曾在農業委員會林務局負責行銷的林蒼蔡腦袋一轉，「一度很流行的超商集點換贈品，不是很受長輩歡迎嗎？」比起遙遠抽象的「變健康」承諾，握在手中的點數、每月兌換的生活用品，一定使長輩更有感覺。為了預防勝於治療，政策適用年齡也降至55歲，讓民眾提早十年開始存下健康。
於是，社會處決定改裝一台舊公務箱型車，2022年二月起，這輛喚起長者童年回憶的移動「柑仔店」（台灣傳統雜貨店），便開始穿梭在蜿蜒山路與濱海公路，將獎勵品直接送進社區。
採訪這天，頭城鎮港口社區活動中心很熱鬧，數十位長者圍著長桌，專心學做紙燈籠，上完這堂課就能獲得一點。牆上的「點數封神榜」，還列出集點數前十名的長輩。
其中一位是88歲的吳游阿琴，她常一個人騎著三輪車來「上課」。她從不缺席，還在這裡學會了寫名字和做手工藝，甚至帶著女兒張吳麗華一起來當志工。
張吳麗華觀察，比起獨自在家，母親的笑容變多了，「媽媽快樂、更多人一起照顧她，我就很幸福了。」
這天，「好生活柑仔店」也特地開來頭城活動中心。當照顧服務員一宣布「可以換點數了！」長者們立刻放下手邊工作，以罕見的敏捷步伐移動到戶外，眨眼間便將廂型車團團圍住。
這台廂型車經過特別改造，三面都能開啟；內部用木板打造成一格格展示架，30多種日用品琳瑯滿目，每項物品旁都標著明確的點數「價格」。長輩們無不仔細端詳各項商品的標價，再小心翼翼數著手中的點數卡，精打細算思考該換取哪樣用品；有些點數不夠的，還靦腆地向旁邊厝邊借上幾張應急。
長者圍著好生活柑仔店、掏出搜集已久的點數，換下喜歡的用品。圖片來源：翁佳如
一開始，廂型車每天跑兩至三處，兩個多月可繞完全縣據點。但隨著參與據點愈來愈多，現在每三個月才能出現一次，惹得長輩們頻頻詢問：「什麼時候才會來？」對廂型車的殷殷期盼，就像孩童們盼望賣「把噗」的冰淇淋車。
為了維持「買氣」，「柑仔店」的商品也會隨季節更換，疫情期間有口罩和酒精、連綿雨季則加上雨傘，當然也有長者喜愛的桂格大燕麥片。其中人氣最高的，竟然是不起眼的衛生紙。
崔明嵩看到，許多長者透過累積點數、兌換贈品，來為社區貢獻。圖片來源：翁佳如攝
社會處社區發展及合作科科長崔明嵩說，不少長者會將點數換成衛生紙，再捐給活動中心共用，「他們覺得，雖然自己能力薄弱，但還是能為社區奉獻一份心。」
保留20％經費，讓社區創新加碼
為了維持社區的主體性，社會處也保留20％點數讓社區做創新加碼。例如，頭城港口社區便運用這筆點數規劃「全勤獎」「點數封神榜」等獎勵，鼓勵長者持續參與。
「現在出去參賽，社區長者都說『不要給我禮券，我要點數』，」林蒼蔡笑說，點數已變成共通語言，也是長者積極的動力。
社區也會根據第一線執行經驗，與社會處討論改善方向。例如，「一堂課給多少點數？」等問題，就是社會處與社區和照服員討論可行性後，再決定執行，並滾動性調整。
「健康存錢筒・愛的零用金」整體經費不到新台幣150萬元，主要用於車輛改裝、日用品採購和必要的行政支出；卻運用創意和細膩的流程設計，彌補了預算的侷限。隨著專案聲名漸起，非營利組織與企業也主動伸出援手，捐贈物資，進一步降低了政府的財政負擔。一筆微薄的預算，卻創造出不成比例的社會效益。
由於聚眾效果太好，「柑仔店」已成為宜蘭縣政府與地方最直接的溝通橋樑。宜蘭縣警察局也會透過這個管道，宣傳高齡防詐。
「如果我在原地踏步，那就是退步，」面對迎來掌聲的中高齡專案，林蒼蔡看得更遠，相較法國、德國等國家，台灣的超高齡社會來得更快；加上政策無法一蹴可幾，勢必累積、連貫，才能成就，「我認為，公部門絕對責無旁貸。」
這個小小的創新專案，或許為台灣的高齡照護提供了一種新思路：結合預防醫學、社區營造與長者自主參與，長者不再只是被照顧的對象，而是社區中活躍的一分子，以自己的方式持續貢獻，也為老年存入更多健康。
逆齡革命｜「初老顧中老、健康顧亞健康」，宜蘭如何創7,400名銀髮志工軍團？
宜蘭縣社會處聯手社區，推動健康老化計畫，且鼓勵長者擔任志工。圖片來源：翁佳如
林蒼蔡在2019年就職時，時任宜蘭縣長的林姿妙就給了他一個任務：「讓所有長者健康老化」。
這個任務的首要挑戰，在於社區人力不足。依衛福部規定，社區關懷據點每週需達十個時段（週一至週五，每天上下午各一個時段）、每個時段至少15人參與，才能配置一名照服員。
「即使有照服員，但還是有很多瑣事要做，最缺的其實是志工，」於是，林蒼蔡在2019年推出「高齡志工」計畫。
各縣市志工年齡上限多為65歲，超過後，公部門就不再提供保險。但為了鼓勵長者參與，宜蘭縣不計成本，即使高齡志工保險費用近一般志工的三倍，也願意支付。
「當時我們推出『65歲照顧75歲，75歲照顧85歲』的口號，初老照顧中老，中老照顧老老，健康照顧亞健康，」林蒼蔡很有決心，「只要你願意走出來，到社區來幫忙，就給你當志工，就幫你保險。」
計畫推出後，順利解決了社區人力不足的問題。截至目前為止，宜蘭縣已培訓近7,400位65歲以上高齡志工；無論是環保志工、長青食堂協助、活動助教等各種需求，都獲得充足人力支援。
儘管如此，保險公司仍有投保年齡有上限，最高僅到75歲。為解決這個問題，宜蘭縣政府決定由公部門統一投保，這樣就沒有年齡上限，但保費也須由縣府承擔。
「2023年全國志願服務聯繫會議在宜蘭召開時，衛福部提到宜蘭是全國第一個這麼做的縣市，」林蒼蔡說，透過這項政策，長者們能安心參與志工服務，縣府也能確保每位志工都身體健康，並經過訓練。
健康存錢筒・愛的零用金
- 單位：宜蘭縣政府社會處
- 獎項：2024天下城市治理卓越獎社會進步組首獎
- 亮點：在超高齡社會挑戰下，「健康存錢筒・愛的零用金」將舊公務車改為「行動柑仔店」，可深入偏鄉、極大化既有資源使用；更透過任務指派、集點等方式，有效鼓勵長者參與，成效卓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