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4年某個下午,「傑夫駕訓」教練劉全恭正在指導學生道路駕駛。行駛過閃黃燈交岔路口時,他提醒學生減速;不料另一方車輛靠近閃紅燈路口時卻直接通過,意外就發生了。
根據《道路交通標誌標線設置規則》第211條,路口閃黃燈代表警告,駕駛應減速接近小心通行;閃紅燈則要求駕駛在停止線前停車,讓幹道車優先通行,確認安全後再繼續前行。
警方判定對方全責,學生則因按照法規減速而完全免責。「連保險公司都說,這是少數閃燈號誌路口肇事一方能完全免責的案例。」劉全恭說。
這場意外反而證明了一件事:當駕駛真正學會正確駕駛方式,即使遇到意外也能將傷害降到最低,並減輕法律責任。
但這樣的駕駛技能與路權判斷,台灣的駕訓班學得到嗎?
路考時數失衡,新手事故率高五倍
台灣多數駕訓班採「場地訓練為主、道路駕駛為輔」——學生約七成時間在封閉場地練習制式考試項目——劉全恭參考德國與英國的駕訓制度,主張「第一堂術科課就應該上路」。他相信,唯有在真實交通場景中學習,才能培養與行人、其他車輛互動的安全駕駛人。
「我很想在台灣推廣『全道路學習駕駛』,讓駕訓制度貼近實際的駕駛情境,」這是劉全恭在2022年創辦「傑夫駕訓」的初衷。
對他而言,這不只是教學方法調整,更是一場挑戰台灣駕訓體制的實驗。
台灣駕訓制度問題,可回溯至1972年。當時,政府為了考試標準化,取消道路駕駛考驗,改為場地測驗——如倒車入庫、路邊停車、S型彎道,這套制度延續至今,也影響駕訓課程設計。
雖然2017年道路駕駛項目重新納入考照,但時數嚴重失衡:場地訓練約20小時,道駕時數說明 根據交通部公路局《民營汽車駕駛人訓練機構管理辦法》的「民營汽車駕駛人訓練機構應授課目及教學時數配當表」,駕訓班應提供20節課的場地訓練與12節的道路駕駛訓練課。上課時數每小時按50分鐘算,意即每節課至少為50分鐘以上。場地訓練時,學生一人駕駛一部車,但道路駕駛允許兩人一車。 假設駕訓班要符合規定安排道駕課程,兩人一車共排12節課,一人只有六節課手握方向盤的時間,粗估約六小時。然而,實際道路駕訓時數認定,各駕訓班有所不同,有的認為帶學生道駕一趟即使只有15分鐘,也就是未達一節課時間,也算合法。約六小時。結果是,多數人拿到駕照後,才真正開始學開車。交通部公路局公布的數據很殘酷:新手考照兩年內事故率是一般駕駛的五倍。
台灣的駕駛訓練會在封閉的場地裡,練習標準化且制式的考照項目。圖片來源:Shutterstock
原先,劉全恭也不認為這是個問題。18歲考上駕照的他,自認開車技術不俗;直到2008年赴澳洲打工度假,才意識到台灣與國外駕駛文化、習慣與能力的差距。
他回憶,有次在澳洲開車經過無號誌路口,以為站在行穿線旁的行人來不及穿越馬路,便加速通過;沒想到,對方立刻很不客氣對他比了手勢。同車友人提醒,在澳洲,無論行人要不要通過,只要站在路口等待,車子就必須停讓。
反觀台灣,停讓行人的原則早出現在1970年台灣《道路交通安全規則》,卻從未在駕訓課被強調,「我停讓行人的觀念,是從澳洲學來的,」劉全恭說。
而上了高速公路,他更體會駕訓能力的落差:多數澳洲駕駛會在匝道加速,順勢銜接主線車流;而台灣駕駛人缺乏高速駕駛訓練,許多新手會慢速併入主線車流,不僅增加後車追撞風險,也容易造成匝道壅塞。
劉全恭很熱愛開車,曾開車環繞澳洲,感受到當地駕駛安全守法的習慣。2021年,他投入駕訓改革運動,並在2022年開設「全道路學習駕駛」的傑夫駕訓。圖片來源:劉全恭提供
貼近真實駕駛的第一步:移開磚頭、拋棄口訣
這段海外經驗,劉全恭才意識到,自己在台灣學的開車技術,在澳洲根本不及格。趁著2021年轉職期間,他決定從體制內改革,參與公路局「汽車駕駛教練師資班」,進入傳統駕訓班擔任教練。
他當上教練後的第一件事,就是俯下身,把教練車油門底下的磚頭移走。
原來,傳統駕訓班為防止學生誤踩油門暴衝,常在油門下墊磚頭限制加速;但劉全恭認為,與其防範誤踩,不如教導學生「誤踩油門」時的正確處置方式。
他也捨棄駕訓班慣用的「右轉三圈半,對齊邊線再回正」等口訣式教學,改為讓學生真正理解車輛的移動邏輯,透過後照鏡觀察車距、以車速調整方向盤的轉動幅度與時機,「我會讓學生實際嘗試,讓他們知道提前轉或太晚轉方向盤,車子會怎麼移動。」
即使道駕時數只有短短數小時、練習路線也很單一,他會刻意安排學生在同一條路上行駛不同車道,模擬多元駕駛情境。例如,在內側車道要注意對向來車,並在轉彎時提前切換車道;在外側車道則練習與公車、機車共行的複雜路況。
然而,這套打破「以考試為核心」的教學模式未獲主管支持。最終他選擇離開,用最困難的方式證明自己是對的:成立「傑夫駕訓」,展開另一場體制外的實驗。
比照英德制度,打造循序漸進的道路教學途徑
台灣考照制度的荒謬在此現行:想要收費教「考試技巧」很容易,但要收費教「真正開車」卻不被允許。
現行台灣考照有兩種方式:一是報名駕訓班,上課一個月即可原地考照;二是向監理所申請學習駕照,由持有駕照者陪同練習三個月後應考。礙於台灣僅允許駕訓班收費教學,劉全恭便採取第二種模式:透過「學習駕照」,免費指導學員考照。
「我都跟學生說,來上我的課是學開車,而不是為了考試,」劉全恭說。
申請學習駕照,需持有滿三個月才能應考,等待時間較長,但優點是可以在熟悉交通安全法規和道路號誌後,就在實際道路上練習。2022年至今,劉全恭已輔導超過十位學員透過學習型駕照練習,取得駕照。
傑夫駕訓跟傳統駕訓班不同,由學生向監理所申請學習駕照,劉全恭擔任教練並陪同在道路上練習駕駛,最後再至場地內練習考試項目。圖片來源:劉全恭提供
為確保學員安全,劉全恭參考英國、德國的課綱與教學方法,在教練車副駕安裝煞車輔助器,並設計了一套循序漸進的「真實駕駛」流程:
先在無人路段或停車場練習操控排檔桿、轉彎、打方向燈,學習控制速度與迴轉;之後進入低速限(40公里/小時以下)路段,練習快慢車道切換、控制安全距離;再到車潮較多、中速限(40公里/小時以上)市區道路練習。最後才是因應台灣考照需求,做場地關卡訓練。
傳統駕訓班場地與道路教學配比為「十比三」,道路教學時數低於六小時,傑夫駕訓完全相反,場地關卡的練習在六小時,道路駕駛時數則16小時。
先發駕照、學生後補學習?制度本末倒置
「未來城市」記者坐上劉全恭的教練車後座,體驗這個創新的駕駛課;一路上,他的指導聲從沒停過:
「這個路口你有路權,不用讓對方左轉!」「前方公車停下來準備右轉,你在他後面要先停下來,等它轉完再走,不要任意變換車道,避免後方車追撞。」「現在你的車速是40公里,跟前車的安全距離要抓兩個車道線長度,大約20公尺,與摩托車也要保持距離,要把它當汽車一樣維持,萬一對方摔倒,你才有空間煞停。」
他坦言,道路教學不僅更耗心力,也仰賴教練的安全意識與臨場反應。但唯有不斷地提醒,學生才有能力應付多變的路況,養成好的駕駛習慣。
道路教學讓駕駛掌握實際路況與多變場景,並訓練出安全駕駛的習慣。圖片來源:Shutterstock
除了基礎考照班,劉全恭也針對「有駕照但不敢上路」學員開設進階班,增加高速公路、蜿蜒路段、市區窄道及夜間駕駛的教學。每年約50位學生付費上課。
30歲的Shirely就是其中之一。她在十年前考取駕照,卻從未上路,「駕訓班的道駕課太少、路線也很單純,我感覺自己有駕照,但沒有真正學會開車。」
她說,不同道路駕駛的情境練習很有幫助,他們曾開進市場,練習控制方向與注意周邊動態;也會上高速公路感受加速與煞車力道,或在夜間學習標線與車燈判斷環境。
經過九堂課、約18小時的道路駕訓,Shirely對自己駕駛技術有了信心,能獨立開車上路,面對不熟悉的路段也不那麼害怕。
「理想上,駕訓制度應該是學生會開車後,政府再發駕照;現況卻是先發駕照,學生再來補學。」劉全恭感嘆。
道駕時數不足,制度落實先行
坊間有許多駕訓班教練針對考取駕照後的新手駕駛,開設補駕課程,顯示現行駕訓制度與現實駕駛情境落差極大。然而,台灣是否有機會採取全道駕的教學?大台北駕訓班負責人、台灣交通安全協會常務監事黃飛發坦言「難度很高」。
「先要求業者達到法律規定六小時的道駕時數再說!」就他所知,多數駕訓班的道駕時數不到三小時,因此駕訓班提報給主管機關的道駕路線都很簡單,學生上課一、兩小時就能應付考試。
立委林月琴與駕訓班業者曾召開記者會,指出考照制度無法篩選合格的駕駛人,使得領駕照兩年內的新手駕駛,成為國內交通事故傷亡的高風險族群。圖片來源:林月琴辦公室
道駕時數未達標與收費有關。公路局限制駕訓班收費上限,以小型車為例,一期不得超過新台幣一萬3,500元。「在外面租一台iRent,一小時都要200元,台灣訓練時數32小時,加上保險、教練費用、場地成本,駕訓班很難負擔,」黃飛發說,這筆帳怎麼算都不敷成本。
另一個挑戰是加強路考。「台灣還是偏考試引導教學,一條考試路線,駕訓班教兩小時;如果增為四條路線,考試當天抽籤決定哪條路線,駕訓班就必須延長教學時數,」黃飛發說。
民間倡議者也呼籲改革。「還路於民行人路權促進會」理事諾爾斯(Jonathan Knowles)以自身在英國考照的經驗為例指出,台灣的路考僅約15分鐘,英國則長達40分鐘,途中會通過數十個路口,每個都是潛在的失誤點。
他強調,英國考生要通過考試,必須真正掌握停讓行人、觀察路況等駕駛要領,這些技能也會轉化為日後守法與自律的駕駛習慣。
| 項目 | 台灣 | 英國 |
|---|---|---|
| 封閉場地訓練時數 | 約20小時(一人一部車)。 | 無 |
| 實際道路訓練時數 | 約12小時(兩人一部車教學,個人實際手握方向盤時數為六小時)。 | 教練課50小時與自主練習20小時。 |
| 道路訓練情境 | 僅能在道路主管機關指定的道路練習,多為車流少的道路。 | 涵蓋車流少的道路、市區道路、高速公路。 |
| 路考時間 | 約15分鐘 | 最少40分鐘 |
| 路考距離 | 約1到3公里 | 約20公里(無固定限制) |
| 路考路線 | 固定、可預測。 | 非固定、完全無法預測。 |
| 2024年交通事故死亡數 | 2,950人 | 人口數近台灣3倍,車禍死亡數1,633人,少於台灣。 |
資料來源:Jonathan Knowles提供 製表:未來城市編輯部
面對外界批評,今年三月公路局表示將檢討《民營汽車駕駛人訓練機構管理辦法》,考慮放寬收費上限;也將小型車考照納入道路訓練與考驗,啟動機車道路安全駕駛課程及考前訓練的試辦計畫。但對於最核心的問題——是否延長道路駕駛課程時數、強化考試內容?官方尚未明確回覆。
投入訓制度改革七年,黃飛發直言,提升路考難度面臨兩大困境:人不夠,錢不夠。
每年超過20萬人報考汽車駕照,延長路考時長或增加考試內容,考照時間就會拉長,勢必要增加監考人力或限制考照人數。更關鍵的是,考試標準若提高,駕訓內容也要同步精進,學費天花板勢必得突破。
諷刺的是,政府其實早有解方。早在2022年,公路局曾委託陽明交通大學運輸與物流管理學系張新立教授團隊,編定《小型車駕駛訓練術科教學手冊》,提供場地和道路駕訓一套系統性的教學內容,內容涵蓋倒車入庫、路邊停車等場地操作項目,以及道路駕駛中交岔路口左轉的應對方式等共33項教學內容。
「可惜的是,汽車駕訓班和定期教練回訓課上,都沒用到它。」黃飛發說。公路局的理由很官僚:相關課程項目和時數已經排滿了,沒空檔排入新教材內容。
與其要求全面改革,黃飛發的期待很務實:先落實現行制度。
「台灣駕訓制度是仿照日本,但為什麼日本駕駛人比較守法?」他認為,台灣駕訓制度本身規劃不差,問題出在執行面。
例如,公路局未監督駕訓班提供法定道路駕駛時數、教練訓練缺乏一致且系統化的教材、考照制度不夠嚴謹,甚至傳出考官「放水」的情形。種種缺失,使制度形同虛設。
黃飛發期望在現有體制內改革,督促公路局落實法規、提升台灣整體駕訓班品質;劉全恭則在體制外實驗全道路教學,證明台灣有機會仿歐洲的全道路駕訓模式。
一場「會考試不等於會開車」的制度反思悄然展開。
兩位教練路徑不同,理念一致——只要多一位守法、有安全意識的駕駛,台灣就可能少一場車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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交通部公路局推出考照前、中、後三階段改革,強化駕駛教育與管理機制,但路權團體期待增加道路駕駛的項目及用路人階序概念強化,建立安全駕駛的訓練與考驗文化。
| 階段 | 政策方向 | 政策措施 | 還路於民期待改革 |
|---|---|---|---|
| 考照前 | 提升訓練內容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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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考照中 | 優化評測標準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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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考照後 | 加強駕照管理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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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全恭
1980年生,在2021年參加「汽車駕駛教練師資班」取得教練資格,進入傳統駕訓班任教。2022年創辦「傑夫駕訓」,開創仿效英國及德國駕訓的一對一全道路駕駛教學體制。2024年擔任還路於民行人路權促進會理事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