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式隆19歲創業、從台灣大學電機所畢業，也曾與台大教授葉丙成和數位發展部部長唐鳳合作。現在，這位數據科學家，搖身一變成為台北市資訊局長；領導全台最大的地方政府資訊單位，如何推出讓民眾有感的智慧城市專案？又如何兼顧公部門在乎的資安？
今年四月，新任縣市長與局處首長正好就職百日，未來城市邀請趙式隆分享百日心得，也談談台北資訊局的未來。
訪談重點
- 進入政府原因與挑戰：回憶與市長蔣萬安的緣分，以及對新創的重視。因從未有機會管理更大的系統，因此對於擔任台北市資訊局長，視之為一個大挑戰。
- 數位轉型與市政服務改善：希望讓台北市市政服務實現真正的數位轉型，並以自然人憑證與市民服務為例，認為線上化還遠遠不夠，必須讓行政流程真正數位化，以達到對民眾最有感。
- ChatGPT與AI在市政上的應用：教育局已在嘗試使用ChatGPT幫助老師出考題，但仍需要人類審查。同時討論科技倫理，強調應透過跨領域專家的討論，讓技術更好且安全地落地。
- 智慧城市的想像：在技術與市民生活之間取得平衡，先將科技落實到日常生活中，並確保科技帶來的影響受到妥善管理。
- YouBike前30分鐘免費政策：台北大數據中心透過科學分析，提供完美解方，但實務操作需考慮現實狀況。例如，有些地方適合設站，但沒有腹地；這時需要市政府找出70分的答案，再用20分配套、10分容錯空間與風險來作答。
- 數位轉型的成功指標：使用者滿意程度是衡量數位轉型成功的最重要指標。地方政府需要與中央政府、其他地方政府、企業和民眾合作，分享資源和經驗，實現開放架構的精神。
未來城市Podcast EP.54
▹ 未來主持人：未來城市頻道總監 陳芳毓
▹ 未來大來賓：台北市政府資訊局長 趙式隆
▹ 訪談精華一次收藏：
台北市資訊局長趙式隆從新創跨入地方政府，運用資訊專業為市民服務。圖片製作：未來城市編輯部
Q：你是年輕創業家，新創的環境也與政府截然不同。新創非常靈活，而政府決策繁複，且經常需要跨部門溝通；許多政府決策也不全然基於效益，政治考量亦為重點。你決定接任局長的關鍵原因是什麼？
我不會自認是政治人物，但要開始學習當一位公眾人物。只是，我認為自己的政治性是很低的。我曾告訴蔣市長，我來就是做事、為台北市民服務；搞政治不是我的專長，也不想要學、不會朝這個方向為政治服務。
但為什麼我願意進入台北市政府？其實，我認識市長非常久，他從美國回來、想開律師事務所，就曾與我聊聊。有趣的是，他在立法院時，也十分關注新創議題。他選市長時，也會詢問我新創、產業議題。老實說，新創議題表現的是一種態度，因為就算做了，選舉的票源還是一樣；所以，他願意關注新創，我也很願意幫助他。
蔣市長宣布資訊局長人選的前幾天才來問我。我思考自己當了20年工程師——從一開始與葉丙成老師創辦科技教育APP「Zuvio」、累積十幾萬使用者；到第三間公司、做保險科技的「BravoAI」，讓全台強制險理賠都願意使用我們的AI，也累積幾百萬位潛在使用者。
但是，我從來沒機會管過更大的系統，例如台北市。台北市民約有250萬人，但實際上，包含每日通勤來台北的民眾，我們服務的人數更多——作為一位工程師，這是很大的挑戰，而我願意試試看。
Q：進入台北市政府後，「政治」有沒有嚇到你？
老實說，這是滿不一樣的角度。我在BravoAI或Zuvio時，也頻繁跟政府接觸；但我是外部委員，幫政府看看還能精進哪些地方、擔任計畫評審等——極端一點講，以前的角色比較「不負責任」，負責提供意見、讓政府機關處理。
現在，我轉換成負責的人。我認為這是個有趣的情況，也能試著觀察自己看事情的角度是否不同？會不會換位子也換腦袋？
Q：台北市資訊局的組織中有156人，是地方政府層級最大的資訊部門，也完成台北通、大數據中心等大型專案。你作為首都的資訊局長，最想解決城市的哪個問題？
台北市是全台第一個成立資訊局；過去八年柯市府期間與更早之前，已打下很好的基礎。尤其過去八年進步特別快，許多實體業務也轉為線上，例如，原本市民要去一趟區公所，現在只要線上處理就好。
但是，線上化是遠遠不夠的，因為這些設計仍基於原本的行政慣性。例如，過去你到區公所，要交身分證與健保卡；線上辦理時，你仍要掃描、上傳證件，這對沒有掃描器、網路的人來說，可能更麻煩。
所以，我們可以做得更多。假設你已透過一張自然人憑證，在網路上證明是本人，那為何還需要上傳雙證件？接下來，我們思考、簡化把看起來沒問題的行政流程，讓線上化變成真正的數位化，這對民眾才是最有感的。
換句話說，我們要讓台北市市政服務，能實現真實意義的數位轉型。資訊局也要思考，把線下服務轉為線上時，有沒有更簡單、不重工的方法；因為，我們應該減少人的角色、提高自動審核的比例，這才是真正的數位化。
Q：想實現這個想法，要花很多時間了解各局處的各類流程，再重新設計。這是你上任100天以來，花最多時間的一件事嗎？進入政府後，你有哪些觀察？
剛上任時，我的想法是，資訊局業務分成兩塊，一是專業，我較熟悉、也了解政府運作；二是了解行政體系，這可能會花很多時間。後來，我發現熟悉行政體系的時間又花得更長。
但我看到，市政府核心的跨局處整合工作緊密推動——這是研考會主委俞振華的職責，我們有默契地合作，市長也很支持。例如，市長到公所、為第三個寶寶登記資料時，發現必須重複填寫各類紙本資料；這個契機讓他放下市長角色，看見一位市民的不便之處，而這也是我們該跨局處解決的事。
市長組織小內閣時，便提到「要打造一個服務型政府，讓市民有感於市政改變」，我也認同，這比我們用了其他厲害科技還重要。
Q：最近大家都在談ChatGPT與AI，你身為這方面的專家，你認為這些科技如何與市政結合？
這件事正在台北市政府發生，我們走得滿快的。
例如教育局，老師常要出考題給同學，他可以直接問ChatGPT：「我要一份小學三年級難度的數學題目，題目內容有關於分數的加減。」這是教育局已在嘗試的事情。
但換個角度來看，身為一位資料科學家，生成式人工智慧的內容是原創的，這跟過去如Siri的對話式AI、從資料庫找資料給你的方式是不同的。所以，當你讀生成式AI的答案時，它非常有料，但你不能完全相信所有訊息。
因此，當我們看教育局案例時，還是需要一個人來確認ChatGPT的題目，檢查這是不是台灣小學三年級的程度。所以，ChatGPT可以幫你大量、快速地完成部分作業，但人的角色也無法省略。（延伸閱讀｜ChatGPT回答錯誤？如何不被生成式AI假訊息詐騙？｜ChatGPT使用須知8件事）
此外，我們也可以應用在公文，但要發出公文的人必須實質審查再簽名。雖然我們已在實驗，但ChatGPT運用的不是市府內的資料庫，公務員需要先揭露較多資料、再供它回答——這時可能會有洩漏機密的可能性。
我們也看到，義大利、德國考慮禁用ChatGPT；許多人也認為，ChatGPT常給出錯誤答案。所以我覺得，我們應該透過教育訓練，告訴大家正確使用的方法。
這幾年，面對科技應用，我們談最多的仍然是「科技倫理」。這也表示，我們需要更多法律、心理、社會學等學者，甚至有跨領域的專家加入討論，讓技術更好且安全地落地。
Q：今年的智慧城市展剛落幕，你也負責了許多專案，但你自己對智慧城市的想像是什麼？
我認為，智慧城市是一座城市在適應典範轉移的過程，且不同時代可能有許多形成典範轉移的核心技術。我們希望，在這些科技影響到市民生活之前，就先落實到日常。
例如，最近人工智慧非常流行，我們便思考如何把生成式AI、人工智慧落實在生活中；而在公部門，我們更希望這項技術夠成熟，也不會因為遺漏思考的部分，傷害到原本不想傷害的人。
技術成熟有兩個層次——一是技術工程上的成熟；二是法規的成熟，讓我們理解使用後可能帶來的影響，並提前思考配套措施。
Q：智慧城市要讓民眾有感，但大家的「有感」其實不一樣。最近，台北市政府宣布YouBike前30分鐘免費政策即將回歸，資訊局也做了不少研究，你們做了哪些事情？
台北大數據中心負責不同任務，其中一塊是視覺化各局處的資料、完成戰情室儀表板；另一塊是扮演研究中心的幕僚角色，告訴各局處如何做得更好。
例如，引起眾人關注的YouBike議題。今年年初，我們下架了過去要拉地線通訊的YouBike1.0，改為YouBike2.0；過去的YouBike1.0需要基礎設施，才能停車，因此站數較少，但2.0版本站點數變得更多。這些都是因應基礎設施做出的改變。
另外，疫情後，自行車使用者人數、輪廓已改變，未來北北基桃的1,200元通勤月票也將納入。通盤考慮這些因素後，我們如何讓前30分鐘免費的政策更有效率？若要買新車，放在哪些站點較好？
以第一個試行YouBike2.0的台灣大學來看，購入腳踏車的台大同學變少了，且YouBike使用者經驗與其他地方不一樣。一但想要調度車輛，我們便要思考調度頻率、時間、路線；甚至加入演算法，納入鄰近站點、一併考慮。又比如說，大安森林公園周遭站點，可以形成主站點與衛星站點，我們若將它們視為同一個單位，該如何設計調度？
我們可以透過科學分析、提供完美解方，但也需要考量實務。例如，有些地方適合設站，但沒有腹地；這時，就需要市政府找出70分的答案，再用20分配套、10分容錯空間與風險來作答。
Q：從這個案例來看，資訊局需要搜集大量資訊、做出一些妥協，但過去的局長也常遇到「資訊安全」的議題——市府搜集了那麼多資料，你如何保護它們？
資訊安全是重要的議題，地方、中央都關注個人資料保護，中央也成立了資通安全署。我們可以從資安戰略來看，先看是否與時俱進；若戰略沒問題，中間被攻破就是戰術問題。
政府局處通常會訂標準、規範有技術的人；但產生資通安全事件者，不一定是懂技術的人，反而是被社交工程詐騙。因此，我們最近想修法，透過作業規章指出，負責人需要提供多細緻的個資、局處交換資料去識別化程度等；同時，我們也從訓練教育，讓大家做得更完善。
Q：台北市資訊局成立很久，也談了很久的數位轉型。如果有一天，台北市政府有了成功典範，你認為會有哪些指標？
我們較常關注的、也有公信力的智慧城市指標是韓國延世大學、英國劍橋大學和洛桑管理學院的全球智慧城市指數。
台北市的排名也都很不錯，但對民眾而言，往往是「台北好棒，但我沒感覺」。所以，我更在意一件事——如何從質化、量化角度觀察每項改變，對市民帶來的影響。例如，原本民眾要上傳十項資料，改為只要上傳兩項，民眾可能更有感、滿意度更高。
所以，數位轉型的成功與否，其實只有一個目標——使用者到底滿不滿意、滿意程度到哪裡。我們也能搜集回應，未來用更聰明的方式實現這些事。
另外，地方政府會與中央政府、其他地方政府、企業和民眾合作。我與數位發展部部長唐鳳也是多年的朋友，也曾與他聊過，未來能有哪些配合和交流。其實，中央政府花了很多力氣、蒐集並應用各類資料；如果資料品質不錯，我們能不能運用、對接，這件事也是很有意義的。
針對地方政府，我們可以考慮實務配合，例如，因為地理位置的差異，可在台中、桃園做資料的異地備援。而台北也是少數自產產品的地方資訊局處，其他縣市也想取經；我們是否能分享，讓他們不必再繳一次學費——這也是開放架構的精神。
聽懂未來：關於智慧城市，我還想知道更多⋯⋯
未來城市給你更多知識補充包！
想聽更多未來城市Podcast節目？
- 首播時間：隔週六播出。
- 頻道搜尋：天下雜誌Podcast頻道「聽天下」，或關注未來城市網站「未來城市Podcast」系列內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