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重點
- 可避免的悲劇:一位高齡長者騎電動車,因違停小貨車佔據半個慢車道,被迫左偏閃避,進入大貨車視線死角中而遭逢意外。監視器完整記錄了發生過程。
- 台灣交通執法的漏洞:違停罰款僅新台幣300到1,200元,加上開單率低,平均每次違停成本只有12元。審計部數據顯示,臨違停每年造成近8,000件傷亡,形同鼓勵違規。
- 推動修法改革:AI科學家林清詠放棄「低調處理」,推動修法提高罰鍰,並將臨停分類細緻化。他說:「媽媽的離開若能帶來改變,可以多救幾千條人命。」
2024年六月六日,一切本該如常運轉。AI科學家林清詠正準備參加完女兒的畢業典禮後返台,在陽明交大發表畢業致詞;他的雙親也買好北上車票,想彌補未能赴美參加兒子博士畢業典禮的遺憾。
就在當天上午,81歲的林許房枝依循數十年的習慣,騎代步車去廟裡拜拜。同一時刻,21歲的大貨車司機剛完成一趟送貨,正沿著台南市西門路前往下個目的地。
但一台違規停在慢車道上的小貨車,打亂了所有人的生命軌跡。
新聞快速登上30多家媒體版面——「台南新光三越百貨前死亡車禍司機肇逃」。林清詠在返台班機上,焦急翻閱每則報導,不斷與家人確認事發經過。隨著監視器畫面陸續曝光,事件焦點從肇事逃逸的大貨車,擴大至那台在慢車道上違規停放的小貨車。
路邊監視器還原了意外發生的關鍵時刻:林許房枝原本筆直騎在慢車道上,卻因一台佔據半個車道的違停貨車被迫左偏,緊貼慢車道邊緣前進。這個閃避動作,使她進入了後方大貨車的視線死角。
年輕的大貨車司機連日到靈堂折紙蓮花,不斷向林家人道歉:「我真的沒看到。」
將大貨車的行車紀錄器時間定在9時52分11秒。畫面右下角閃過一小團黑影,三秒後便消失;同時,右方出現三台違規臨停車輛,第一台佔據半個慢車道,後兩台壓在車道邊緣。
「那個就是我母親,」林清詠指著那團黑影說。他將整個意外發生過程的影片,一幀幀截圖、寫下說明;最後,畫面停格在安全帽滾出大貨車輪下,「人怎有辦法在三秒做出反應?誰都救不了。」
意外發生前的大貨車視角,行駛在慢車道的電輔車短暫出現在右下角落。圖片來源:林清詠提供
「我們不要就這樣算了」
「要公祭嗎?」「聽說有路權團體要來聲援⋯⋯」「不能安靜低調就好嗎?」返台途中,家庭群組裡的討論持續著。
林清詠原本除了畢業致詞,還要為AI設計藥物計畫進行募資,不想讓投資者產生「不夠專注」的疑慮。但當他在擬致詞稿時,無法迴避「母親無法出席」的遺憾;加上近兩年來關於「行人地獄」的社會討論,他漸漸意識到:或許,媽媽的事不該就此低調帶過。
使他下定決心的那句話,來自擔任法官的姊姊。
「你努力用AI設計藥物救人,但遇到意外,什麼藥都沒用,」她告訴弟弟,
「『低調』和讓『台灣更好』,有沒有兩全的方法?如果能讓台灣更好,媽媽的貢獻就不只在我們家了。」
這番話觸動了林清詠。他決定放下顧慮,以死者家屬的身分挺身而出,「就像《人選之人》那句話:我們不要就這樣算了。」
「最累的不是開單,而是應付民代關說」
返台當天一早,林清詠回到事故現場。他發現,慢車道外尚有路肩,若貨車緊靠邊停,就不會占據慢車道。
這使他想起第一次在美國開車的經驗——僅因後輪不慎壓到人行道兩、三公分,就收到一張新台幣3,750元、「人行道違停」的罰單。
「這件事之後,我立刻從一位台灣駕駛,變成一個美國駕駛。」他在陽明交大的畢業致詞中提到這個故事,點出了美國對駕駛行為的嚴格要求,也凸顯台灣制度的寬鬆失序。或許,這正是台灣每年發生40多萬件車禍的主因。
林清詠到陽明交大畢業致詞前,母親因交通事故過世,使他決定出面呼籲修改臨停相關法規。圖片來源:陽明交大網站
這個對比也使林清詠開始思考:為什麼同樣的違規行為,在美國會被嚴格取締,在台灣卻習以為常?
走訪多位員警、法官與立委,他發現,問題核心在於交通法規的模糊空間。以路邊臨停為例,《道路交通標誌標線號誌設置規則》雖規定汽車只能在機慢車道臨停三分鐘,但現實中,汽車紅黃線臨停超時、占據慢車道、甚至並排停車的情況,處處可見。
即便警方到場取締超時臨停,依據《道路交通管理處罰條例》,也只能以「在顯有妨礙其他人、車通行處所停車」開罰,金額僅新台幣300至600元。更糟的是,只要未釀成意外,違規者往往以「未妨礙交通」為由,透過民代向警方施壓銷單。
「警察告訴我,最累的不是去執法開單,而是應付太多法規不明造成的民代、違規者關說和抗議,」林清詠說。
在他母親的案件中,當盡職的警員找來三位違規臨停的駕駛後,立即有議員「關心」,甚至傳出長官責備警員「過度認真處理」。
也正由於法規的模糊,違規臨停駕駛認為不關己事,至今未對家屬致歉。
臨停「微罪不罰」?四年致8,000件傷亡
這些「不妨礙他人」的臨停,究竟造成多少傷亡?
根據審計部《111年度中央政府總決算審核報告》,2019至2022年間,每年約有492萬件臨違停遭裁罰,其中近8,000件造成傷亡;疫情過後,2023年更爆出577多萬件天量的違停裁罰。
想像一個日常場景:當外側車道突然出現臨停車輛,機慢車難以立即反應,只能緊急剎車或繞進內側車道。這不只可能追撞前車,更有可能因重心不穩,被快車道車輛撞擊、夾擊,造成嚴重傷亡。
然而,交通部不但未正視問題,反而以「微罪」為由放寬執法。去年六月底新修訂的《道路交通標誌標線號誌設置規則》,甚至限縮臨時停車的檢舉。執法的天秤再度向汽車駕駛的便利傾斜,犧牲其他用路人的安全。
「你可以任意侵入我的車道造成傷亡,我卻不能侵入你的車道;汽車駕駛的權力高於所有其他用路人,這就是赤裸裸的不平等,」林清詠強調,「這種行為,違反憲法保障的人民生命權。」
他打算發動修法連署,提出三項具體訴求:禁止汽車占用機慢車道臨停及併排停車、恢復臨時停車的檢舉制度、將罰鍰提高至新台幣2,400元。
此外,他也主張重新定義「臨停」。
現行法規籠統地允許「三分鐘臨時停車」,但臨停通常包含三種情況:駕駛停車等人或暫時離開、乘客上下車、裝卸貨物。上下客僅需數秒,裝卸貨物往往超過三分鐘且需更大空間,而駕駛離車更應直接視為「停車」行為。
《道路交通管理處罰條例》卻對這三種情況採取單一罰則,導致執法困難。
以林清詠居住的紐約市為例,臨停管理細分為「禁止臨時停車」「禁止短暫停留」「禁止停放車輛」三種等級。「禁止臨時停車」區域絕對禁止任何理由停車,「禁止短暫停留」和「禁止停放車輛」區域則可裝卸或接送。
法規更明確指出:「一部有人但違規停放的車輛與空車一樣,都會造成安全風險與交通堵塞。」不給駕駛任何「停個三分鐘應該沒關係」的僥倖心理。
離開,也要為世界留下改變
研究這些制度時,林清詠不時想起母親生前的身影。如果台灣也有這樣明確的法規、嚴格的執行,那個六月六日的上午,結果會不會不同?
意外發生後,原本樂觀開朗的林父親開始失眠,總覺得結褵60年的另一半只是在另一個房間,或出門買菜,很快就回來。妻子的突然離世,讓這位八旬老人一時難以接受。
林清詠的母親(左)身體健康,能獨自騎車外出,卻因路邊違停失去性命。圖片來源:林清詠提供
「我告訴他,說我正在推動修法,他很高興,突然寬心很多,」林清詠說,母親身體健康,年輕時還是體育健將;若非這場意外,再活十年也沒問題,親友也覺得相當惋惜。
「但人總會走的,我們都希望為世界留下一些東西,」遺傳父母樂觀性格的林清詠,轉了念頭:「如果媽媽的離開能帶來一些改變,爸爸會很欣慰,說不定可以多救幾百、幾千條人命。」
違停成本每次不到10元,變相鼓勵違規
交通倡議組織「還路於民」常務理事張苡絃用Google Earth沿途檢視台南市西門路,就發現諸多道路設計的問題:
- 機慢車道緊鄰路邊停車格,未預留安全空間,駕駛開車門、搬運貨物時容易造成擦撞。
- 標示「慢車優先」的車道時有時無,路肩還常被花盆、變電箱佔據,迫使機慢車不斷變換車道。
- 原本實線劃設的慢車優先道,接近路口時又改為虛線,方便汽車右轉,對機車族造成極大壓力。
- 整條路上,只有新光三越前設有完善的停車彎,其他路段違規停車情況普遍。
台南市西門路劃有「慢車優先道」(公車停車道左側),但為了讓大車停靠、轉彎,又改為虛線車道。圖片來源:截自Google Map
張苡絃認為,透過加強執法和媒體報導,確實能產生短期遏阻效果,就像去年推動「車輛停讓行人」運動,一度使行人死亡率下降。但隨著執法力道減弱,傷亡數字又開始回升。
在交通教育和道路工程都有缺失的情況下,單靠執法無法根本解決問題。
以違停執法為例,目前罰鍰僅新台幣300元到1,200元不等,「遠低於認真找一個停車格的成本。」更關鍵的是開單率過低——她以500次違停僅一人被開單來計算,每次違停機會成本僅0.6~2.4元(違停成本=罰款金額*1/100開單率);都會區開單率稍高,但也是銅板價,「豈不是變相鼓勵違規?」
要提升執法效益,張苡絃認為必須同時提高罰鍰和開單率。政府過去為節省警力而開放民眾檢舉,但她認為,「政府不該將執法責任外包給民眾,不能期待交通問題全靠檢舉。」另一個解方是透過「交通助理員」提高開單率,但並非各縣市都有聘用人力。
「執法只是輔助,駕駛訓練與道路設計才是根本,」她主張,未來應朝向車速、車向分流,而非車種分流,以大幅減少車流衝突點。
交通部在2023年承諾要求各縣市政府規劃「合理必要的上下客貨臨時停車空間」,並宣稱2024年上半年可望完成。然而,歷經三任部長更迭,這項攸關用路人安全的政策至今尚無具體進展,凸顯了交通改革缺乏延續性的困境。
未來城市@天下|紅線違停法規解析
A:不可以。紅線是最嚴格的禁止停車標線,設置於公車站、消防栓前、重要路口轉角及車流量大的道路,用來確保交通順暢與用路人安全。依《道路交通管理處罰條例》第56條規定,汽車在紅線區域違規停車,可處新台幣600元至1,200元罰鍰;若是紅線併排停車,最高可處2,400元,並可能立即拖吊。
無論白天或夜晚、平日或假日,也不論駕駛是否在車內,只要車輛停靠在紅線上,即屬違規,因此並不存在「紅線可以臨停三分鐘」的說法。
A:會。紅線之所以設置在特定路段,正是因為這些位置容易影響視線與交通安全,例如路口、公車站及幹道旁。當車輛違停在紅線上時,可能造成:遮擋駕駛與行人的視線、壓縮機車與自行車行駛空間、迫使用路人突然變換車道,以及增加追撞與大型車視線死角風險。
根據審計部統計,2019年至2022年間,違規臨停每年造成近8,000件傷亡事故。這也說明,紅線違停並非單純「停一下」,而是可能導致嚴重交通事故的重要因素。
A:許多交通安全倡議者認為,目前紅線違停的罰鍰為600元至1,200元,若再加上取締率不足,實際違規成本偏低,難以產生足夠的嚇阻效果。AI科學家林清詠在母親因違停引發事故身亡後指出,違停成本過低,形同變相鼓勵違規,因此主張提高違停罰鍰、恢復違規臨停檢舉制度、禁止汽車占用機慢車道臨停,以及明確區分上下客、裝卸貨與停車行為。他的核心觀點是:當違停的代價太低,制度就無法有效保護用路人安全,紅線也失去原本保障交通安全的意義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