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8年,當怪手吊起數噸重的水泥蓋、一尺尺打開被封頂20年的雲林溪時,重現的不是童年抓魚戲水的記憶,而是「潘朵拉的盒子」——成堆的廢棄物在黑灰色溪水中載浮載沉,有數不清的袋裝家庭垃圾、廢棄傢俱,甚至還有一台摩托車。
雲林溪,只是工業時代被犧牲的眾多河川之一。
1970年代隨都市發展,斗六市住宅密度愈來愈高,生活廢水直接排入雲林溪,清澈的溪水漸漸變得污濁,還伴隨陣陣惡臭。1991年為擴大土地利用,雲林溪封頂加蓋全長達兩公里,牛墟橋到雲林橋段遂成為停車場與美食廣場。
「加蓋好處是不再聞到惡臭、看到垃圾,還能多出停車空間,當年公認是很好的功能型建設,」雲林縣水利處處長許宏博解釋。
環境意識尚未抬頭的年代,看似單純務實的政策,卻硬生生將市民與河川阻絕。昔日城市流域的共同記憶,就此與未解的污染問題一併封印在地下。
雲林溪,這條原本生態人文薈萃的水路,自此從斗六人的生活中缺席。
雲林溪曾加蓋成停車場(圖中道路處),河川記憶也從民眾生活中缺席。圖片來源:水利處提供
今年春夏交替之際,「未來城市」記者再度來到雲林溪。黃澄澄的三星果藤爬滿溪畔,水中魚群和斑龜伴游,不時還見小白鷺涉水而過。沿河岸漫步,會經過太平老街、行啟記念館等日治時代老屋,彷彿能自由穿越城市古今。
病入膏肓的雲林溪,究竟是如何復活?
成立跨局處平台,救活一條溪
原來,這是一個公私合作的故事。
2015年,「雲林溪掀蓋」成為斗六市各里票選為第一優先的辦理政策,並在時任雲林縣長李進勇任內拍板啟動掀蓋計畫;有了民意撐腰,水利處同步向中央爭取經費,成功拿下前瞻計畫水環境建設補助。
沒想到經費到位後,九成都花在處理棘手的根本問題:水質。
作為縣府座落的首善之區,斗六市的污水下水道處理系統2011年才落成;2018年時,污水下水道接管率只有近五成,「等於斗六市區一半污水都直接排進雲林溪,」許宏博說。
深埋地底的污水下水道,不僅是現代化與永續的重要指標,還有著「城市靜脈」的美名——如同靜脈的代謝與循環功能,收集家庭、事業廢水後,匯集到水資源回收中心淨化,深刻影響著城市生活與環境品質。
不過,污水下水道屬大型公共建設,每座系統造價上達新台幣數十億元,雲林縣僅斗六、虎尾與北港建有污水處理系統,推廣用戶接管也經常遇到反彈。
「要是配合接管,違建就要拆掉,自家洗衣廠、停車場就不見了,這跟民眾既得利益有所衝突,」許宏博坦言,要完全打通城市靜脈並不容易,日本經過百年,才將全國接管率提升到九成以上;八年過去,斗六市只能勉強自50%提升到57%。
既然提升污水下水道接管普及率難一蹴可及,要改善雲林溪水質,得多管齊下。
然而,溪流整治牽涉農業、環境、交通、土地等,並非水利處一己之力能完成。例如,雲林溪上游是農產豐富的古坑鄉,流域行經果園與畜牧場,因大量使用肥料、農藥,導致雲林溪在進入斗六市區前,就已屬中度污染。
於是,縣府成立跨局處「雲林溪平台」,由歷任副縣長親自督軍,讓水利處與農業處合作,祭出獎勵方案,輔導農民選用有機農藥,從源頭消減污染;並將污水截流引導至礫間淨化場,處理乾淨再重新放流。
還曾有餐飲店家反映,河川掀蓋後停車空間減少,影響生意。為此,縣府工務處與斗六市公所加入討論,重新規劃市區停車空間,針對路邊停車計費、調整月租停車位使用方式,增加周邊停車格流動性,減少民怨。
「雲林縣政府資源不多,唯有整合資源才能有效解決問題,」許宏博認為,「雲林溪掀蓋」被視為縣府重要政策,加上高層出面整合,各局處都拚命完成被賦予的任務。
過去骯髒、散發惡臭的雲林溪,經過整治後,已恢復清澈、乾淨的模樣。圖片來源:林韋言攝
公民參與,花數十萬保一棵20年芒果樹
八年過去,水質從「嚴重-中度污染」改善至「中度-未稍受污染」,雲林溪不僅不再散發異味,河岸工程上更做足功夫,成為重要生態棲地,在斗六市區內就能看見小白鷺、紅冠水雞和翠鳥。
雲林溪整治的另一個特色,便是在設計與施工同時,就大量納入公民參與意見。
「跌水緩坡的設計,是增加水體的溶氧量,創造生物棲息的空間,」雲林縣山線社區大學執行長黃莉婷踩著輕快腳步,介紹河道上的生態工法;兩側護岸也透過工程,把水泥改為砌排卵塊石,增加生物孔隙。
原來這些細節,都由雲林縣山線社大、太平大街發展協會等在地團體組成的「雲林溪文化聚落聯盟」一一與水利處溝通討論,才動工執行。
整治雲林溪時,黃莉婷扮演關鍵公民力量,透過生態工法持續維護溪流生態。圖片來源:林韋言攝
「早期水利工程只強調防洪,現在希望還能肩負生態維持的功能,」許宏博舉例,2005年完工的韓國首爾清溪川,是河川掀蓋、環境美化的知名案例;但從今日角度來看,美則美矣,但河床與兩側護岸全面水泥化,反而破壞自然生態,一度被市民批評為「人工排水道」,甚至被戲稱為「魚缸」。
如今,隨著治水觀念與策略的進步,前瞻水環境建設已將「生態檢核」列為首要目標。
熟悉地方的公民團體,不僅從生態角度提供各種想法,也從文史角度,建議保留日治時期建築、大正年間的石碑等。
雲林溪流經日治時期斗六舊城區,從火車站、太平老街到斗六支廳廳舍,「這代表河川孕育城市的文明,一條溪背後有著一座城市的故事,」黃莉婷說。(延伸閱讀|極端氣候下,水泥化河川還安全嗎?磺溪的「城溪共好」行動)
不過,許宏博不諱言,公部門與民間團體在工程設計常有意見落差,還曾因此停工一年半。
下水道科科長洪浚格回憶,規劃施工動線時,連調查周邊樹種與範圍都曾與公民團體討論;最後在公民團體堅持下,決定進行最細緻的「每木調查」——針對附近每一棵樹木加以丈量與記錄。
當時評估認為,有一棵芒果樹缺乏經濟價值,移植不易存活,可直接移除;地方團體則認為陪伴在地20年的老樹,不應說砍就砍,希望公部門將在地歷史情感納入考量。
為守護在地情感,因此於整治作業開始前對周邊各樹木進行調查。
「在預算所能做到的範圍,我們都願意納入多元價值觀,」為了展現誠意,許宏博決定多花數十萬元,多開一條施工路線,讓挖土機順利進到施工現場,並改變施工機具;數度與工程團隊溝通,才完整保留下這棵芒果樹。
這多花的幾十萬元,工程效益不高,但情感價值無限。
許宏博說,想成功復刻雲林溪,第一要務就是將地方團體當成公部門自己人,「我們不是要做比別人更富麗堂皇的河川,而是找回斗六市過去的情感和記憶。」
過去封蓋的雲林溪,已打破污水地下水道、水質問題,成功掀蓋,也保存了斗六人的生活記憶。圖片來源:截自雲林縣政府影片
整治成功,帶雲林案例去日本分享
每一條河,都演繹獨一無二的地方故事。工程設計期間,水利處與公民團體參考過許多案例,包括屏東萬年溪、新竹護城河,還有日本富士山麓下的源兵衛川。
源兵衛川所在的三島市與斗六市人口數皆為十萬左右,流域尺度也與雲林溪相近,整治過程推動社區再造的成功案例,讓雲林山線社大在2017年初訪後,又數度邀請日本專家來雲林分享河川治理經驗。
許宏博、黃莉婷與洪浚格(左至右)讓雲林溪成功掀蓋,並出國分享經驗。圖片來源:林韋言攝
今年四月,山線社大與水利處再赴三島市;不同的是,這次換成雲林縣水利處上台,分享打開雲林溪塵封記憶,重新拉近人河距離的故事。
黃莉婷笑說,原本沒想到會有這一天;不過,她很確定,雲林溪的故事還沒完。打開了20年的水泥蓋,也為經營流域、水質生態,進而行銷城市與河川品牌,打開更多新可能。





